
眼睛望左上就是說謊?眼睛解讀線索的真相,與 NLP 觀察力的正確用法
作者
HPHI Education Limited
出版日期
先給答案: 「眼球望某個方向 = 說謊」這個說法,經不起實驗檢驗。2012 年的三項研究全部找不到支持證據。但這不代表觀察眼神沒有價值 —— 只是它能告訴你的東西,跟你以為的不一樣。
重點摘要
原始模型主張眼球轉向不同方位,對應大腦正在提取視覺、聽覺或體覺的記憶或想像。
衍生出的測謊說法(望右上=編造=說謊)流傳最廣,也錯得最徹底。
2012 年 Wiseman 與 Watt 在《PLoS ONE》做了三項研究:編碼實驗室說謊者、訓練組對照、分析真實記者會影片。三項都是零支持。
仍然有用的部分:眼神移開是「對方正在內部處理」的訊號。這個用法不需要方位對照表,而且在真實對話裡回報率很高。
為什麼這件事重要:一間課程願不願意講清楚這一點,是判斷它是否可信的一個實際指標。
這個說法是怎麼來的
如果你在網上搜過「怎樣知道對方有沒有說謊」,大概率看過這張圖:
一張人臉,畫上六個方向的箭頭,每個方向標註一個功能。望左上是回憶畫面,望右上是建構畫面。然後結論是 —— 建構=憑空編造=說謊。
這張圖來自 NLP(身心語言程式學)的 眼睛解讀線索(Eye Accessing Cues) 模型。
它在 1970 年代末由 Richard Bandler 和 John Grinder 提出,屬於 NLP 早期觀察系統的一部分。原本的用途不是測謊,而是判斷對方正在使用哪一個感官代表系統。
測謊的版本是後來被媒體、企業培訓和大量二手教材加工出來的。
NLP 眼動線索,為什麼會被叫成 FBI 讀心術
這裡要先分清楚三件事:NLP 的眼動存取線索、FBI 的訪談與識謊訓練,以及 Paul Ekman 的微表情研究。
它們不是同一套技術。
NLP 眼動存取線索,原本是用來描述一個人可能正在提取哪一類資訊:畫面、聲音、內在對話或身體感受。
FBI 或其他執法單位的訪談訓練,重點通常放在整體陳述、前後矛盾、已知事實、追問後的反應,以及行為在特定情境下出現的變化。
至於 Paul Ekman 的微表情研究,處理的是臉部表情在短時間內出現的細微變化。它和眼球望向哪個方向,是不同的觀察對象。
三者後來經常被網上文章合併成一個聽起來很厲害的名詞:
FBI 讀心術。
這個叫法很容易吸引注意,但它把不同來源、不同研究基礎、不同用途的工具,壓縮成一張「看一眼就知道答案」的圖表。
問題是,真正的執法訪談不會因為一個人望向某個方向,就直接判定他在說謊。
即使觀察到語氣、表情或視線出現變化,也只能代表值得進一步了解,不能直接等於「他正在講大話」。
換句話說,FBI 讀心術不是 NLP 眼動圖的正式名稱,而是後來被媒體和商業課程加上去的包裝。
這個區分為什麼重要
如果把 NLP 眼動線索說成 FBI 測謊技術,讀者會自然以為它已經通過執法部門驗證。
但事實上,一個方法由 FBI、心理學家或企業課程提及,並不代表它能夠單獨準確判斷一個人是否說謊。
這裡最容易出現一個錯誤推論:
FBI 會觀察人的行為。
NLP 也觀察眼神。
所以 NLP 眼動圖就是 FBI 的測謊方法。
這三句話不能這樣連在一起。
觀察行為,不代表每一個行為都有固定含義;執法訪談會留意眼神,也不代表眼球方向可以直接當成測謊指標。
一個人望開、停頓、改變語速,最多只是提醒你:「這裡可能有一些認知或情緒變化。」
至於這個變化是因為說謊、緊張、回憶困難,還是不想談某段經歷,仍然需要透過具體提問和其他資料判斷。
所以,真正專業的做法不是把某個 NLP 圖表冠上 FBI 名義,而是清楚說明:
這個模型從哪裡來;
原本用來做什麼;
後來被怎樣加工;
哪些部分沒有可靠證據;
剩下哪些觀察原則仍然可以安全使用。
一套方法願不願意交代自己的來源和限制,比它是否掛上「FBI」「讀心術」這些吸引人的名稱,更值得注意。
這個加工很成功。它簡單、有畫面、聽起來像內幕知識。於是它走進了 HR 面試培訓、銷售課程、甚至一些執法訓練。
問題只有一個:它不成立。
原始的眼睛解讀線索模型長什麼樣
先把原始版本講準確,再談它哪裡出問題。
模型主張(以觀察者面對一個慣用右手的人為準,方位指觀察者所見):
眼球方向(觀察者角度) | 主張對應的內部歷程 |
|---|---|
右上方 | 視覺回憶(Vr)—— 提取看過的畫面 |
左上方 | 視覺建構(Vc)—— 組合沒看過的畫面 |
正右方 | 聽覺回憶(Ar)—— 提取聽過的聲音 |
正左方 | 聽覺建構(Ac)—— 組合沒聽過的聲音 |
左下方 | 體覺(K)—— 感受、觸覺、情緒 |
右下方 | 內部對話(Ad)—— 跟自己講話 |

有兩個細節,網上流傳版本經常搞錯:
第一,左右很容易搞反。 大部分圖表用的是「觀察者看到的方向」,但很多轉載會寫成「當事人的左右」,於是整張表左右顛倒。同一套理論在網上有兩個互相矛盾的版本流傳,這本身就是個警號。
第二,原始模型明確說過會有例外。 慣用左手的人可能整組鏡像,個別人士的模式也可能完全不同。Bandler 和 Grinder 建議先做「校準(Calibration)」—— 問對方幾條已知答案的問題,觀察他個人的模式,再作判斷。
換句話說,連原始版本都沒有主張這是一張通用對照表。
而測謊版本恰恰是把它當通用對照表用。
研究結果:三項實驗,零支持
2012 年,Richard Wiseman(赫特福德大學)與 Caroline Watt(愛丁堡大學)帶領的團隊在《PLoS ONE》發表了一組研究,直接測試這個主張。
論文標題本身就把結論說完了:"The Eyes Don't Have It"。
研究一:實驗室說謊者的眼球編碼
研究者拍下受試者說謊與說實話的過程,然後逐格編碼眼球運動方向。
如果 NLP 的主張成立,說謊時應該出現較多「建構」方向的眼球運動。
結果:沒有差異。 眼球運動模式與說謊與否無關。
研究二:學過這套方法的人,測謊會準一點嗎
第二項研究把人分成兩組。一組先接受眼睛解讀線索的說明,另一組沒有。然後兩組都做同一份測謊測驗。
如果這套方法有效,受過說明的一組應該表現較好。
結果:兩組沒有顯著差異。 學過的那組沒有變準。
研究三:真實世界的高風險說謊
前兩項可以被質疑「實驗室的謊言壓力不夠真實」。
所以第三項研究改用真實素材:多場備受矚目的記者會影片,當中包括後來被證實在說謊的當事人 —— 例如公開呼籲失蹤親人回家、事後被查明涉案的家屬。
這是真實的、高風險的、有巨大動機的說謊。
結果:還是沒有差異。
研究者在結論裡的建議相當直接:應該停止把這套方法用於測謊。
這個結論有多穩固
值得注意的是,這不是孤立的一份研究。
1980 年代開始就有一系列檢驗 NLP 特有主張的研究,Sharpley(1984、1987)的回顧、Heap(1988)的評述,都指出「偏好代表系統」與眼球線索缺乏穩定的實證支持。
2012 年的研究只是把測謊這條具體主張,用當代方法做了一次清楚的檢驗。
為什麼這麼多人覺得「我試過,很準」
這是最值得談的一段。
如果它不成立,為什麼有那麼多人真心相信自己用它抓到過謊言?
原因不神秘,是幾個認知偏誤疊在一起。
確認偏誤
你懷疑某人在說謊。你盯著他的眼睛。他望了一下右上方。你心裡「叮」一聲:中了。
而他在整段對話裡望過左邊、下面、天花板、你的鞋。你只記住了那一次符合預期的。
不符合的那些,不會進入記憶。 這是確認偏誤最典型的運作方式。
你本來就猜對了
多數時候,你懷疑某人說謊是有其他理由的 —— 內容前後矛盾、時間對不上、他的說法跟你已知的事實有出入。
眼球方向只是你事後給自己找的證據。真正做判斷的是那些內容線索。
拿走眼球這一項,你的準確率不會下降。研究二就是在測這件事。
巴納姆效應與模糊判準
六個方向、加上「慣用左手可能鏡像」、加上「每個人不同要先校準」—— 這套系統的自由度高到幾乎不可能被證偽。
任何結果都能事後解釋。而不可能被證偽的系統,永遠看起來很準。
眼神移開這件事本身,確實跟認知負荷有關
這是最容易讓人誤會的一點。
編造一個謊言比複述事實需要更多認知資源。認知負荷上升時,人確實傾向把視線從對方臉上移開 —— 因為看著人臉本身會佔用注意力。
所以「說謊的人有時候會避開眼神接觸」不完全是錯的。
但方向不帶資訊。 移開就是移開,望左上跟望右下沒有分別。而且認知負荷高不只有說謊一種原因:努力回憶、緊張、在心裡算數、正在組織一段複雜的解釋,都會產生同樣的表現。
真正誠實但緊張的人,看起來會跟說謊的人一模一樣。這正是為什麼這類「測謊」方法在實務上很危險 —— 它製造的冤枉,比抓到的謊多。
被推翻之後,還剩下什麼可用
把測謊主張丟掉之後,觀察眼神還有沒有價值?
有,而且日常回報率不低。只是它提供的資訊沒那麼戲劇化。
一、眼神移開 = 對方正在內部處理
當一個人的視線離開你、焦點變虛,他大概率正在腦裡調取或建構什麼。
這時候最有用的動作是閉嘴。
很多人在這一刻會補話 —— 「你覺得呢?」「還是說我再解釋一次?」—— 而那正好打斷了對方正在成形的想法。
給三秒。多數時候,你會拿到一個比原本更完整的回答。
這個用法不需要知道他望哪個方向。它需要的只是你注意到「他現在不在跟你講話,他在跟自己講話」。
二、模式改變,比模式本身有意義
假設一個人在整段對話中都保持穩定的眼神接觸,然後在你問到某一條問題時,突然開始頻繁移開視線。
有意義的不是他望哪裡,是那個「突然」。
同樣道理適用於語速、坐姿、手部動作、呼吸節奏。你要找的是基線與偏離,不是查表。
這在 NLP 裡叫 校準(Calibration):先建立這個人的正常狀態,再留意變化。這個原則是穩的,而且不依賴任何有爭議的對照表。
它告訴你的也不是「他說謊」,而是「這條問題觸動了什麼」。那可能是謊言,可能是尷尬,可能是一段他不想談的往事。
要知道是哪一種,你得問。
三、眼神移開之後回來的那一刻,是說話的時機
觀察力的實際用途,多數時候是抓時機,不是抓謊言。
對方視線回到你身上、身體微微前傾、呼吸換了節奏 —— 那通常代表他處理完了,準備接收下一段。
在銷售、面談、輔導、談判裡,這個時機感的價值遠高於任何測謊技巧。
真正有效的觀察,觀察的是什麼
如果目標是「更懂眼前這個人」,NLP 裡真正撐得住的工具不是眼球方向。
工具 | 觀察什麼 | 實際用途 |
|---|---|---|
校準(Calibration) | 這個人的基線狀態,以及偏離基線的時刻 | 找出哪句話觸動了什麼 |
語言線索 | 對方用視覺/聽覺/體覺哪一組詞彙 | 用對方的語言回應,減少誤解 |
後設模型(Meta Model) | 語句裡被刪減、扭曲、一般化的部分 | 用提問把模糊的說法還原成具體經驗 |
感知位置 | 從對方與旁觀者的視角重看同一件事 | 拆解衝突,找出對方行為的內在邏輯 |
這幾樣的共同點是:它們不聲稱能讀取別人的內心,它們只是讓你問出更好的問題。
而那才是溝通訓練實際能做到的事。
想看這些工具怎樣串起來運作,可以參考我們的 NLP 六個核心心智模型。
這件事對選課程的意義
我把這篇寫出來,還有一個實際理由。
眼睛解讀線索是一塊很好的試金石。
市面上教 NLP 的地方很多。你很難在報名前判斷一間學校是否可靠 —— 網站都做得漂亮,證書都印得金光閃閃。
但你可以問一條問題:
「你們課程會不會教眼睛解讀線索?怎麼教?」
三種答案,三種學校。
答案 A:「會,教你怎樣從眼球方向看穿別人有沒有說謊。」 這間學校要麼沒有跟進過近二十年的研究,要麼知道但選擇不講,因為這個賣點好賣。兩種都不是你想付錢的對象。
答案 B:「不教,那是偽科學。」 比 A 好,但也丟掉了有用的部分。校準與觀察基線變化是穩的,不應該一起扔掉。
答案 C:「會講,但會說清楚哪一部分被研究推翻了、哪一部分還可以用、以及為什麼。」 這代表教的人有在讀文獻,而且願意講對自己招生不利的話。
同樣的問題可以換個形式問:「這套技巧有什麼情況不適用?」「什麼時候應該轉介?」
一間課程願不願意講自己的邊界,比它列出多少張證書更能說明問題。
HPHI 的做法
我們的 身心語言程式學人際溝通及語言技巧應用證書(QF Level 3) 課程,在教觀察與校準的單元裡會處理這個題目,包括原始模型、後續研究結果,以及在實務上還可以怎樣用。
課程的其他基本資料:
資歷架構第三級,資歷名冊登記編號 26/000421/L3,9 個資歷學分
總學時 91 小時(31 小時面授 + 30 小時網上課程 + 30 小時導修實習)
內容涵蓋 NLP 基礎概念、Milton Erickson 催眠語言模式、完形治療、家庭治療與應用實踐
首席導師 Dr. MT Leung:英國臨床心理學碩士(Merit)、港大行為健康社會科學碩士、ABP 英國註冊商業心理學家,任教逾二十年
已登記持續進修基金(機構編號 872、課程編號 33C16082A),合資格人士可申領資助,上限 HK$25,000(以基金最新規定為準)
入學要求:中六畢業或同等學歷,並具備至少一年工作經驗
常見問題 FAQ
眼睛望左上代表在回憶,是真的嗎?
沒有可靠證據支持。
2012 年 Wiseman 與 Watt 在《PLoS ONE》的三項研究,都沒有找到眼球方向與記憶類型或說謊之間的穩定關聯。1980 年代的多份回顧研究也得出類似結論。
而且網上流傳的圖表左右經常互相矛盾 —— 有些用觀察者角度,有些用當事人角度,兩個版本同時流傳。
那有沒有可靠的測謊方法?
沒有單一的行為線索可以可靠地判斷說謊。
這是說謊偵測研究裡相當一致的發現:包括眼神接觸、坐立不安、摸鼻子、微表情在內的各種身體線索,準確率都接近隨機水平。
相對有效的方法是內容導向的:檢查陳述的內部一致性、與已知事實的吻合程度、細節的密度與類型,以及在追問下的穩定性。這需要時間和資料,不是看一眼就能得出的判斷。
微表情測謊呢?也不準嗎?
微表情研究本身是嚴肅的科學,但把它包裝成「看 0.2 秒表情就知道有沒有說謊」的商業訓練,實際準確率遠低於宣傳。
真實情境中的微表情出現頻率很低、判讀高度依賴脈絡,而且情緒洩漏不等於說謊 —— 一個被冤枉的人也會有強烈的情緒反應。
完全沒用,那 NLP 為什麼還在教這個?
負責任的做法是照講,但講清楚。
它是 NLP 發展史的一部分,學員在其他地方一定會遇到,與其讓他們從二手資料裡吸收錯誤版本,不如在課堂上把來龍去脈與研究結果一次講完。
同時保留其中站得住的部分:眼神移開代表內部處理、模式改變比模式本身有意義、以及校準的原則。
那我在面試 / 談判時應該看什麼?
看基線與偏離。
先在低風險的寒暄階段建立對方的正常狀態 —— 語速、音量、姿勢、視線習慣。然後留意進入關鍵話題時什麼變了。
變化告訴你「這裡有東西」,不告訴你那是什麼。要知道是什麼,你得問,而且要問得夠具體。這正是 NLP 後設模型那組提問工具的用途。
學 NLP 觀察力,需要什麼基礎?
不需要心理學背景。
觀察力訓練主要靠練習時數與即時回饋 —— 你需要有人在旁邊指出你剛才漏掉了什麼。這是自學最難補足的部分,因為你的盲點按定義就是你看不見的。
QF Level 3 課程的入學要求是中六學歷加一年工作經驗。
名詞對照表
中文 | 英文 | 說明 |
|---|---|---|
眼睛解讀線索 | Eye Accessing Cues | 主張眼球方向對應內部資訊提取類型的 NLP 模型 |
校準 | Calibration | 先建立對方的基線狀態,再觀察偏離的做法 |
感官代表系統 | Representational Systems / VAKOG | 視、聽、觸、嗅、味五個接收與儲存資訊的管道 |
後設模型 | Meta Model | 用提問把模糊語言還原成具體經驗的語言工具 |
確認偏誤 | Confirmation Bias | 傾向注意並記住符合既有預期的證據 |
認知負荷 | Cognitive Load | 執行心智工作所佔用的資源量 |
值得學的不是讀心術,是問對問題的能力
「望左上就是說謊」之所以吸引,是因為它承諾了一種捷徑 —— 不用建立關係、不用問,看一眼就知道。
那種捷徑不存在。
真實的觀察力慢得多,也可靠得多。它建立在先認識這個人的常態,然後留意什麼時候不一樣,再用具體的問題把那個不一樣挖開。
它不會讓你變成測謊機。 它會讓你成為一個「別人願意說實話」的對象。
在職場、家庭、談判桌上,後者的價值高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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